《入行論第八品 二》

雪歌仁波切 講授
2006.2.19


靜慮的障礙,主要是內心散亂。在內心散亂於對境的方式中,因「貪」而起的散亂是最糟的,因貪而起的散亂,會使得我們一再重覆(在相同的模式中重覆)。不只是一次散亂,而是一再地散亂於所貪著的對境上,我們的心會一直想跑到那個對境上去。因此,因「貪」而起的散亂,是所有散亂中最壞的。

這種由貪而起的散亂對境分二:對內在有情的貪、對外在對境的貪。二者中,前者的力道較大,要離開這種貪也較困難;後者比較沒那麼堅固,要離開也較容易。總之,若能遮止因貪而散亂於這二種對境的話,內在的定就能夠好好成辦。

在「內貪有情」這一點上,除了對自己的貪著外,對於朋友等的貪著也包括在其中。這二種對內在有情的貪著中,比較難捨離的是對自己的貪著。而對自己的貪著,又分為二種(譯註:參考第一次手抄稿第四頁後半)。其中之一是對此生之身的貪著,將自己的這生看得很重要。這種混雜著今生的貪著若能消除,那麼,對今生所需要的朋友們的貪著,自然就會變小。同樣的,對此生所需要的名聲、財物等的貪著,也會自然變小。

由於有這種關係次第,也由於內貪有情是一種比較深的貪著,所以在《入行論》第八品中,先講內貪有情的過患,而貪著外在對境的種種過患及斷除方法,就放到後面才講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在第八品中,先講對自己與有情的貪著。對自己的貪著,比如,雖然我們都有前世來生,但是,我們對於這生的貪著心很強。因為這樣,所以就對於這生我們的成就,我們所得到的種種,比如,「雪歌仁波切」這個名字,有很強的希求。這種貪心,是貪心當中最深最強、力量最大、很難離開的。

要離開這種貪心,就要思惟無常。思惟無常可以讓這種貪著心降低下來。心就不會跑到外面去,對有情如朋友,無情如名聲財物等,就不會那麼貪著。思惟無常,可以讓心轉向,會想著「我來世要怎麼走」。身體與內心這二者,會走向來世的,最主要是內心。而我們現在的貪著,主要是對外在身體上的「我」的貪著。把心轉過來朝向內心,禪定才有生起的機會。

要禪定,必須先有「重視內心」的心,否則,禪定不可能生起。不重視內心,不可能去禪修,即使參加禪修,也只是為了放鬆一點而已,不是真正希求禪定。*

對外在利養恭敬的貪著,認為如果我有這些的話,自己就是什麼了。希望自己成為大人物,別人給我利養(供養)、別人對我恭敬、別人喜歡我,這些,都是我慢的目標。因此,在內心裡已經有了我慢的狀態下,又執持著這些我慢的目標,生起了透過我慢而有的貪著,亦即,對於我慢的目標生起貪心。

要消除這種貪心,就要去思惟「吾富受恭敬 眾人皆喜我 若持此驕慢 歿後定生懼」這一偈的內容,上次講過了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在當時,它是一種我慢心。此時,貪著心的對境,是我慢心的目標。我慢心的目標是:別人要供養我,要有很多人來尊敬我、喜歡我。對這些目標有貪著心,自己內心裡也有傲慢心。

事實上,這樣的目標對來世完全沒有用。別人的尊敬,有什麼意義?沒有。別人的供養,對來世也沒什麼幫助。別人喜歡我,對我的來世有幫助嗎?沒有。都沒有幫助。這種心,一邊是我慢的心,一邊是對我慢目標的貪著心。我們的生命,在這種狀況下過去了,那麼長時間的希求,我們對這生的執著心就很強,有一天,當我們死亡的時候,會很捨不得,離開時心裡會很難過,會特別傷心,死時會覺得很恐懼。

若沒有這種慢心,沒有這種對慢心目標的貪著心,愈沒有這二種心,愈能平靜地離開人世。*

18.故汝愚癡意 無論貪何物 定感苦果報 千倍所貪得

我們等於是在騙自己。認為慢心的這些目標,希望別人利養、恭敬、喜歡我,是我今生非常需要得到的,好像除了這些之外,別的我都不需要,完全沒有考慮到來世、來世的來世。這種想法,非常非常愚癡。

這種非常愚癡的意,不斷地貪著於慢心的那些目標。貪心的力量有多大,未來,在死的時候,無法分離的苦就有多大。

19.故智不應貪 貪生三途怖 應當堅信解 法性本應捨

所以,智者不會有這種愚蠢,不會對我慢的目標起貪心。為什麼?因為這些貪心只會讓自己受苦。當認識到它們其實會讓我們受苦,所以不對它們起貪心。

我慢的這些目標,希望得到他人的利養恭敬等等,它們的自性都是無常,都有著必須要捨棄的自性,都有著無法帶到下一生的這種性質。「應當堅信解 法性本應捨」意指:必須要好好認識,我慢的這些目標,其自性都是無常、都是要被捨棄的。認識清楚之後,不可再隨著它們(我慢的目標)走。

「堅信解」意指:不可以雖然已經認識到它們無常、要被捨棄的法性,但卻仍對它們起貪心,隨著它們走。內心要很堅定、穩固,必須要好好地認識它們的過失,不再隨著它們走。

20.縱吾財物豐 利譽遍稱揚 所集諸名利 非隨心所欲

有時,在我們尚未得到利養恭敬時,我們會說「我不貪著」。未得到前不貪,看起來好像是不貪,但是,一旦獲得了,生起貪著的危險就很大。未得到以前,因為得到的希望渺茫,就說「算了」「我對此沒有抱著希望」;一旦得到了,貪心可能反而變得更大。

這一偈要說的是,當得到了,也不可心生貪著。因為,當這輩子死亡之時,名聞利養都是帶不走的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在尚未得到財富、別人還沒有恭敬我之前,自己還不會那麼喜歡(名聞利養),希求心不會很強,因為沒有嘛。但有了之後,就很難了,很難捨棄掉。所以這裡講:有了之後也要小心,有了之後還更危險。

有了之後要怎麼想呢?「所集諸名利 非隨心所欲」。

21.若有人毀我 讚譽何足喜 若有人讚我 譏毀何足憂

在對此生「衣、食、名」這三者的貪著中,對名聲的貪著是最壞的。所謂的「貪著名聲」的意思是:希望自己獲得美名、獲得別人讚美。正因為這種貪著是最壞的,所以,寂天菩薩特別提出來說。

衣食,只是今生的而已,時間很短暫,有得吃穿,也就不過如此而已。但「名聲」會留很久吧,會留百年,也許會留千年,所以,要離開對名聲的貪著是很難的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名聲,比我們活得還更長。死亡之後,名聲還在。名聲還在的意思,並不是對我們而言還在,而是名聲本身它仍在這個世界。吃的東西只是一餐,也許只能留一天,用的東西也只有一段時間,但名聲可能會留幾百年,影響比較大,所以我們對名聲的貪著心就比較強,對名聲的貪著心就很難捨棄。

(同學問:您說的,是我們一般人的想法嗎?)對。*

正因為我們對名聲的貪著心強而難捨離,所以寂天菩薩特別提出來說。「若有人毀我 讚譽何足喜」若非常喜歡他人的讚譽,那就去想想那些譏毀;反之,若一直在想著他人對自己的譏毀,不喜歡別人對自己的譏毀,那就去想想那些讚美「若有人讚我 譏毀何足憂」。

事實上,當別人在讚美我時,是在增長我內在的我執、我慢、貪心。我們喜歡美名,其實是沒有道理的。別人的讚美,除了讓我們的我執我慢貪心等增長之外,就沒有別的用處了。

為什麼我們不喜歡別人的譏毀?最主要的原因是,因為我們對別人的讚美有貪心,所以當被譏毀時才會不喜歡。如果沒有對讚譽的貪心,被譏毀時就不會不歡喜。

事實上,我們的功德,不會因為別人的讚美而增加,也不會因為別人的譏毀而減少。無論讚美與否,它只是文詞而已,文詞不能填飽肚子,對我們根本沒什麼幫助。就事實而論,我們的功德不會因為有沒有人讚美而有所增減;就文詞而論,正如第六品曾講到的「93沙屋傾頹時 愚童哀極泣 若我傷失譽 豈非似愚童」,前面還有一偈說「90受讚享榮耀 非福非增壽 非力非免疫 非令身安樂」理由就在這裡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若真的那麼喜歡聽到讚美,那就自己錄音,一直播就可以了。哈哈。*

應該要減弱自己對名聲美譽的貪著心。在《入行論》裡,有時會因為前面已經講過,所以就沒有再講,但是我們自己要把前面講過的理路結合起來去思惟。

目前為止,我們已結束「離內貪有情」與「斷外貪名利等」這二個科判,這二個科判在講的是對治貪的方便(生起對治之方便)。所謂的「對治的方式(方便)」指的就是:思惟自己所生起的這二種貪心,是如何地沒道理,靠著這樣的思惟去對治(二種貪心的生起)。必須要透過這樣的方式,一再地思惟。

不只如此。除了要使得自心相續能夠生起貪的對治法,並且一再去串習,之外,也不可以讓自己的人生,在人與人之間彼此來往的種種喧鬧中度過。也就是說,雖然必須在自己的內心上,應該要去斷除對有情及名利等的貪心,但因為外在的喧鬧環境會對我們(修止)造成傷害,因此,也必須要去思惟外在環境嘈雜喧鬧的過患。

22.有情種種心 諸佛難盡悅 何況劣如我 故應捨此慮

所以,就「離內貪有情」與「斷外貪名利」上,我們必須要靠著內心相續的對治,而且,就外在環境來講,也不應待在很喧鬧嘈雜的地方。

這一偈講的是,不應生起對世間的希求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喧鬧,指的是一種複雜的、不好的環境。

有時,我們會用「弘揚佛法」的名義,或者內心也真的有想要弘揚佛法,但慢慢地,卻變成弄了一大堆計劃,愈來愈多,做了很多的計劃。這些計劃,變成了喧鬧的環境,那就不好了。

就算釋迦牟尼佛親自來,他也沒有辦法讓一切眾生都滿意,所以,我們也不必希望眾生都會感到滿意。弄了一大堆計劃,如果反而影響到修行,等於是把環境弄成喧鬧的環境,那就不好。此時我們要想:就算釋迦牟尼佛來了,也是沒有辦法滿足每個眾生的願望,所以,不用那麼努力。

有時,這種情況是會發生的。此時我們就要從這個角度思惟、退回去,退回到沒有喧鬧的環境,這很重要。

(同學問:這種思惟很像在講出離心,但這裡講的是大乘法。那麼,我們應如何思惟,才是接近大乘法的作法?)

現在這裡主要講的是「環境」,與出離心有關係,也與悲心有關係。要不要做利益眾生之事?要。但做這事情,並不需要把環境變成一個喧鬧的環境。不可以把環境弄成喧鬧,這樣就太過度。那時就要想一想:釋迦牟尼佛來是什麼樣子,我們不會是第二個釋迦牟尼佛吧,我們不會比釋迦牟尼佛還更厲害的。

不過,也不可以完全不想做,不可以想「就算世尊來也沒辦法,那我們就不要做了。」這樣也不行。

真正的利益眾生,是在我們具備了五神通之後。具備五神通,利益眾生的效果真的非常大。在這之前,不用那麼努力(於利益眾生之事)。以上這話,是我自己講的。哈哈。*

23.睥睨窮行者 詆毀富修士 性本難為侶 處彼怎得樂

沒有辦法讓眾生滿意,麻煩反而愈來愈多,這是法性。為什麼會這樣?所謂的「有情」是什麼樣子的呢?舉個例子來說,面對有情,你沒有利養(財富)不行,有利養(財富)也不行,實在是非常難相處。

對沒有財物之人,有情會批評「這個人沒有福報」;若是有財物之人,有情會說「他是靠邪命活的人(他的財物來得不正當)」「他做事的方法不對、經商的方法不正當(所以才會有錢)」。像這樣,要讓眾生滿意是很難的事情。眾生很難滿意,這是眾生的法性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一般人聽到說某某人好的話,馬上就會講他的缺點,這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。一聽到某人被講到有什麼優點,不用一、兩分鐘,後面馬上就會用「但是…」來繼續講,好像怕對方比自己好的樣子。當聽到別人講「但是」時,我們耳朵馬上要關起來。

所以說,眾生永遠不會感到滿足。(再怎麼做,都很難讓眾生滿意。)

24.如來曾宣示 凡愚若無利 鬱鬱終寡歡 故莫友凡愚

這一偈引佛經為根據。佛陀說,不應與凡愚為伍。要注意的是,「凡愚」指的是會對我們學法有傷害之人,而不是說不能與一般的凡夫在一起。

當凡夫在做著與法不相順的事情時,如果我們跟他們一起,他們的欲望永遠不可能被我們滿足。但若對方是一個修行者,我們與他相處,對我們只有幫助不會有害處,所以就應該去。這二者,要區分清楚。

25.林中鳥獸樹 不出刺耳音 伴彼心常樂 何時共安居

前面講到,一個禪修靜慮者,不應貪著內在的有情與外在的名利,在外環境上,不應住於喧鬧嘈雜的地方,不應與其他有情彼此間有太多的往來。那麼應該要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呢?應住於寂靜之處。

修靜慮者,應與誰為友伴?野獸們。野獸不會稱讚我,也不會詆毀我。所以,禪修靜慮之時,不應與凡愚人為友伴,而應與野獸為伴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好像我們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的樣子。*

密勒日巴尊者的《證道歌》中曾說:希望我死時,沒有人知道,無論是聽到我死訊會傷心的親友,或是聽到我死訊會歡喜的敵人,祈求我死時,他們連我的名字都不會聽到。(譯註:密勒日巴尊者的這首《滿意歌》,見本文附錄)

我們的內心裡,有著很多貪著於此世間的想法,我的父母、我的敵人等等。但密勒日巴尊者的心裡,生起完全可以捨棄這一切的心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在一般世間人的想法裡,父母要的是什麼呢?就是要孩子好、孩子快樂。父母親友們想要聽到的,是我們好、我們快樂的消息。我們的好消息,會覺得應該是父母親友該知道的。而我的敵人們想要聽到的,是我們不好的消息。所以,我們的壞消息,會覺得這應該是敵人要知道的。這是我們一般世間的情況。

但在密勒日巴尊者的《證道歌》中說,他的好消息,希望他的親友們都不要知道;他的壞消息,也不希望他的敵人們知道。任何人都不要知道他的任何事,他與世間的貪著的心,完全切斷。他有這樣的願。

在《入行論》這裡講的是,對於內在有情的貪著,與外在名利的貪著,都要離開。而喧鬧的環境,也要離開。單獨一個人住在叢林裡,旁邊有的是誰?鳥、野獸等。

修行者,他們並不是對眾生沒有悲心。但為了要斷除貪著的心,他們會有這種願望。因此,剛才所講的「林中鳥獸樹」代表著離開人間(的種種關係)的意思。*

「何時共安居」意指:祈願能夠安住在一個能修靜慮之處,能得到如此修靜慮的友伴(鳥獸樹林等),如此地發願。

以上是修靜慮時的友伴。下一偈是修靜慮時的住處。

26.何時住樹下 岩洞無人寺 願心不眷顧 斷捨塵世貪

岩洞,或是沒有人的寺院,這些都是沒有主人之處,或是只要能遮雨的大樹下,就可以了。能遮雨的岩洞,就可以算是房子,只要這樣就可以了。

自己以前本來有房子,有一起相處的人。從這世間的房子離開,到樹林山間去修禪定,此時,心裡不可以還有著要再回頭看的想法,「願心不眷顧」。

27.何時方移棲 天然遼闊地 不執為我所 無貪恣意行

斷捨了對親友的貪著、對住處的貪著,雲遊於任何無人的地方,就好像中文裡講的「大地是我家」的樣子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這樣做的話,好像很容易會生起禪定喔。*

28.何時居無懼 唯持缽等器 匪盜不需衣 乃至不蔽體

接下來講的是在衣食方面。因為是以托缽化緣得到的食物為食,所以會需要一個缽、湯匙,此外,就不需要什麼東西了。除了日日化緣以得到自己每餐的食物外,其他就沒有再需要什麼了。所穿的衣,是別人看了根本不會想穿的衣服,身上也不會掛些什麼飾品,沒有什麼需要特別藏起來的東西。

這樣一來,你不會擔心「可能有盜匪會來搶走我的東西、食物,搶走我掛在身上的飾品。」沒有任何會讓你內心生起貪著的東西,應該要用這種生活方式,度過此生的時光。

29.何時赴寒林 觸景生此情 他骨及吾體 悉皆壞滅法

接著,要遮除對自己身體的貪著。遮除的方式,是到屍林去。到屍林去,拿起那些已經死亡者的骨頭,思惟:我的身體,就跟這骨頭是一樣的,不應對我的身體起貪著。我的身體,終有一日會變得跟這骨頭一樣,會像沒有人願意保管的土石一樣被丟掉。

應該要這樣去推想,不應對自己的身體起貪著。

30.吾身速腐朽 彼臭令狐狼 不敢趨前嚐 其變終至此

還要再進一步斷除對此身的貪,就要修不淨觀。如何修不淨觀呢?我的這個身體,未來會腐爛、壞掉。死亡之後,我們的身體在顏色上會有不同的變化。雖然在一開始時,其他的有情會想來吃,可是後來,會因為屍體發出的臭味而不敢來吃。未來的這種情況,現在就應該要去思惟。

31.孑然此一身 生時骨肉連 死後各分散 何況是他親

在講完如何斷除對自己身體的貪著之後,接下來,還要斷除對與自己同行法友的貪著。之前談的凡愚友伴所指的並不是法友,而是惡友。但現在這裡講的,是法友。

對於與自己一起修行的法友們,也不應起貪著。所謂「對法友起貪著」是指,覺得好像非跟他們一起走的樣子,不可以生起這樣的貪著。雖然應該與法友同行,但不可以起貪著。

對法友生起貪著,那也是煩惱。此時,應如何思惟呢?應想:身體的各部位如手、腳、骨、肉等,雖然生時是一起來的,但最後還是會各各肢解分散。那麼,與我們身體無關的、外在的補特伽羅(法友),會跟我們分開,這也是確定的事情。既然對自己的身體生貪是不可以的話,對於我們身體之外、與我們身體沒有關連的那些補特伽羅,就更沒有起貪心的必要了。

32.生既孤獨生 歿復獨自亡 苦痛無人攤 親眷有何益

在我出生之時,朋友並沒有與我一同出生;死亡之時,也是我一個人死。在輪迴中,我能跟他們一起的時間,不要談前世與來生,光談這一輩子,生時也不是一起生,死時也不是一起死。在此生的時光中,我受苦的時候,他們也沒有辦法代我受苦,甚至有時當我要行善行之時,他們反而從中障礙。朋友,不但不能代我受苦,有時反而為我製造新的痛苦,所以說「苦痛無人攤 親眷有何益」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即使是法友,也不可以在貪著的狀態下來往。雖然是法友,但是太親近時,有時反而會是障礙。*

33.如諸行路客 不執暫留舍 行道三有者 豈應戀生家

這些法友,對我們而言是什麼呢?就好像當我們行路途中,借住在旅店之時暫時遇到的一些人,或是共搭同一艘船的人而已。比如,我們去印度旅行,會遇到一些住同一間旅館的人。法友,就是像這樣,所以不應對他們起貪著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我們的生生世世是無量的,在輪迴中,我們的生命是無量的。在無量生命中的這一生,我們遇到的這一些人,就好像我們去餐廳吃飯時,遇到一些待會就不見了的人一樣,遇到的時間是很短期的,所以不可以那麼貪著。

目前為止,我們講完從親友、住處、生活方式,以及不可對自己的身體與密友(法友)生起貪心。而以上這些內容,寂天菩薩的開示方式,是用「祈願」的方式講的,「希望我可以這樣」「希望我可以不對這些(親友、住處、生活方式、自之身、密友)生起貪心」。而接下來講的是,應該要真正到寂靜處去修行。

之前寂天菩薩是在開示「若我對身等不貪著的話,會如何如何」,這屬於祈願。而接下來的內容是:應該要依於寂靜處,依靜處的方法。這部份是寂天菩薩對我們開示的學處。

34.不待眾親友 傷痛且哀泣 四人掮吾體 及時赴寒林

這個偈頌要說明的重點是:在未死之前,依於靜處修習禪定是非常重要的。一旦時間到了,你就什麼也不能做了。透過思惟無常,我們知道:現在就要為自己死亡之事做準備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印度那裡平常是用長長的二根木頭,中間放屍體,抬的時候前後各二個人,就這樣把屍體抬走。思惟無常,在無常尚未來到之前,要讓自己生起證悟,這是一定要做的事情。在證悟未生起之前,我們要具足止與觀,要具足止觀,就必須要先有禪定。要具足禪定,就必須先有環境,在這樣的環境下去修,才能修得成功。

大家要走嗎?寂天菩薩說要「及時」,要馬上走。

35.無親亦無怨 隻身隱山林 先若視同死 歿已無人憂

到了山林間,對我們有什麼好處?無論我們會生貪的親友,或使我們生瞋、記恨的對境(怨敵),都沒有了。在一個沒有會讓我們生起貪瞋的環境裡,身依於這樣的寂靜處,離開世間,幾乎就像自己已經死掉了一樣,而去依於寂靜處修習禪定的話,在死之時,就不會有憂苦了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我們如果可以去這樣的地方,人世間與我們這生有關係的人已經斷了,這樣一來,我們死時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傷心。若我們心裡能斷絕與世間的關係去修,那真的就可以很快地修起來。因此,若我們真的能夠去這樣的地方,是最好的。*

透過這樣的環境,可以大概地把我們對此生所生起的貪瞋、種種煩惱消除掉。

36.四週既無人 哀傷或為害 故修隨念佛 無人擾令散

在寂靜山林間,不只不會生起貪瞋,要去行隨念佛等等的善法,也不會有從中障礙之人。在世間,人與人之間相互的關係,有時會障礙到我們所要行的善法。但在寂靜處則不會有這些作障之人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但是,在我們還沒去之前,先要懂(懂得如何修)。不然,去了,但要修什麼自己也不懂,那就沒有辦法生起證悟,所以也沒有意義。這裡講「隨念佛」,我們先要懂得如何隨念佛,修行的次第都要先一一弄清楚,去到那裡,那就真的有意義。

以前西藏有一個故事,有一個人想要學密勒日巴尊者,所以就把自己的牦牛財物等等,整個都供養給寺廟,自己一無所有之後,就到山洞裡去修行,不知道有沒有待一年,什麼證悟都沒有生起,心裡就很後悔。回來之後,這個大老闆變成什麼都沒有的人。

在印度達蘭沙拉那裡也有很多閉關者。其中有人完全沒有讀書,到那裡住了幾年,住不下去就下來了,因為(內心裡)沒有東西嘛。若自己有東西的話,會愈來愈快樂,不會有這種後悔。愈修,會愈有進步、可以一直往上的感覺,所以都不會有這種後悔。*

因此,在「故修隨念佛」這句話裡頭(譯註:藏文原文有一個「等等」字眼),其範圍包括了整個道次第,把我們所有要實修的一切法都包括進去。修行要能夠進步,首先必須懂得如何修。清楚地知道修行的方法,而後依止於山林寂靜處,才會有生起證悟的希望。

37.故當獨自棲 事少易安樂 靈秀宜人林 止息眾散亂

生活要簡單。吃的東西,可能是向別人化緣,或是別人主動拿過來的。有些人靜修的地方,離村落不遠,可以到那裡去化緣,得到可以吃一個月的食物,又回到靜修處。這裡講的是,生活所需的食物,是不用很費力就容易得到的。

「安樂」指的是無害於身體的環境,比如,有些地方因為水土不服而使得身體不適,那就不適宜。住,要住在能使得身體舒服安樂的環境。而且,「止息眾散亂」我們平常有的那些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斷除掉,要獨自安住。因為安住在寂靜處有如此的利益,所以說「故當獨自棲」。

以上談的是應住於寂靜處。接下來要講的,是如何斷除內心的妄念分別。首先,寂天菩薩跟我們講的學處是,應該要斷除內心種種妄念分別,要如理地去行持善法。

38.盡棄俗慮已 吾心當專一 為令入等至 制惑而精進

「俗慮」指的是種種煩惱的想法。「吾心當專一」指的是,要讓自心唯安住於善法上。什麼是善法?統攝地來講,即是菩提心。內心裡除了善法之外,其他的都要完全棄捨。

平常我們的心裡,充滿著許多世間的想法,我、他、我的父母、我的敵人、我的家鄉…。把這些俗慮完全拋掉,把跟這些想法混在一起的種種煩惱全部都丟掉,讓心完全、專一地安住在菩提心等的這些善心上面。透過內心的專一,斷除煩惱。

必須要精進地讓自己的內心在入等至的狀態下,調伏煩惱。

所以,菩提心,也是修止(譯註:不共的止)所必須要修的。當我們講「修止」時,也許有人會想著「這不是在修菩提心」。在《廣論》裡有提到,菩提心要用觀修的方法修。「如於知識修習淨信,及修暇滿、義大難得、死沒無常、業果、生死過患、及菩提心,須思擇修。」(P55L4)雖然菩提心以觀修為主,但是,所謂的「為主」的意思是,菩提心亦須要止修。菩提心以觀修為主要,但必須要止修與觀修雙運而修。

止修與觀修二者並非相違。在觀修之時,內心要能不受到煩惱的影響,觀修之時,若同時能夠遮止內心朝向煩惱,這就是禪定,就是止修。所謂的「止修」,不單只是專注一境而已。

39.現世及來生 諸欲引災禍 今生砍殺縛 來世入地獄

那麼,要如何調伏煩惱?我們是欲界眾生,應該要斷除欲界的煩惱。要斷除欲界煩惱,就必須思惟:對欲界生貪的這種貪心之過患。所以我們知道,應該要斷除欲界煩惱。

對欲界生貪的這種貪心,不但使我們今生過得不快樂,也使得來世墮地獄受苦。正因為有這樣的過患,所以,我們應該要斷除對輪迴盛世的貪著。

貪欲中最壞的,是把「我」與「身」混雜在一起,而對「我」所生的貪。要斷除這種貪,必須先斷除對身的貪。要斷除對身的貪,就要觀身不淨。

40.月老媒婆前 何故屢懇求 為何全不忌 諸罪或惡名

41.縱險吾亦投 資財願耗盡 

男為了得到女,女為了得到男,為了組成一個家庭、或是為了達成與對方在一起的這個願望,即使自己的名聲變壞、必須去造惡業,內心一點都不顧忌,什麼事情都能做。

這二偈要說的是:不應生起這樣的貪心。

煩惱是非常壞的。煩惱一旦在相續中生起,這個人就不會再覺得有什麼事情是可恥的了。他的想法已經錯亂,對於「羞恥」一事變得毫無顧忌,什麼事情都敢做。煩惱就是這種樣子。

文中說「為何全不忌」,(煩惱一旦生起)對佛教教主釋迦牟尼佛也不知羞恥,對老師也不知羞恥,對父母也不知羞恥,也不知道要去看看自己周圍的朋友們是怎麼做的。煩惱一旦生起,內心就完全不知道要去考慮該考慮的,跟個瘋子一樣,不知羞恥為何物。

只為女入懷 銷魂獲至樂

42.除骨更無餘

「只為女入懷 銷魂獲至樂」在男女之間的貪愛中,一旦女入懷,就覺得自己如獲至寶。雖然心裡想著我得到了我所貪愛的對境,可是,事實上,你得到的是什麼呢?只是骨頭而已。

在這裡,我們必須要修不淨觀。你所喜歡的這個身體,總有一天成會為腫脹的屍體、成為一堆骨骸。必須要去觀修自己所貪愛的身體,終有一日,會與那些屍體骨骸變得一模一樣。

與其苦貪執 非我自主軀 何如趣涅槃

我們所貪愛的身體,並不是一開始就自主地成為那個樣子的。當我們覺得某個對境悅意可愛之時,會覺得它是自主、本性就是如此的。但事實並非如此,這些都是假的,是製造出來的,是自己內心去如此安立。之所以覺得對方可愛,一方面,是我們內心如此安立,另方面,也是對方製造出來的。

明明心裡沒有很喜歡,卻裝成一副很喜歡的樣子。他的心裡有煩惱,有著各種各樣的心思。由於他的心裡有自愛執的緣故,真要他在他自己與我之間選一個,他會選他自己,不會選擇我。可是在我面前,他會表現出一副會選擇我、非常重視我的樣子。

這是假的吧。他與我都有自愛執,這是肯定的。所以,這些都是製造出來的謊言,製造出謊言,我又再多製造一些、再增益上去。事實上,這些都是假的。「非我自主軀」我們一直執為能自主的、執為有我、視之為很好的,根本就不是如我們所想的那樣。

仁波切中文述:

對方其實愛的是自己,但他假裝愛我的樣子。不只他在假裝,當我在看他之時,又另外再加上一些東西。因此,我們所貪著的對境,從他的角度來看,有一大堆的假裝;從我的角度,又加上一大堆。但實際上,並沒有這樣的東西(所貪著的對境)。

對方與我,都有自愛執,都想從彼此身上獲得。我有自愛執,所以我想從他那裡得到東西;他也有自愛執,所以他也想從我這裡得到東西。那就看看誰厲害。挖來挖去,我挖他的東西,他挖我的東西。

彼此其實都在利用對方,但互相都在假裝。到最後,我也覺得自己很重視對方,好像把對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樣子,在假裝嘛;他對我,也是最重視我的樣子。啊,這都是假裝,實際上不是這樣。

這不是看人(不是叫你看對方在假裝),而是在講:貪心是很恐怖的。

(同學問:其他動物也有貪心,但牠們會像我們人這個樣子嗎?)

一樣會。但我們的貪心比較厲害,我們的貪心會想得很多。

(同學問:何時才能把這種貪心斷除?)

這並不容易,必須要一直串習、一直修,慢慢慢慢地。宗喀巴大師在《正理海》中有講到,空性,我們一直朝這個方向走,心一直朝這個目標去串習的話,慢慢慢慢地,我們思惟空性的能力就會愈來愈增長。

同樣地,我們這種貪心也是一樣,要一直朝這個方向(貪心相違品)串習,一直想一直想。不只修不淨觀,主要是去思惟其相違品。*

問:不淨觀,可以在自己與他人的身上思惟。那麼,可不可以在上師的身上思惟?

答:

仁波切中文自述:

當然可以。只要是貪心的對境,就可以這樣去思惟。為了消除煩惱,各種方法都是可以用的。

(問:但受了密續灌頂,必須視上師就是佛。)

但對一個已經可以修密續的人而言,他的程度已經很高,比要修不淨觀者的程度還高很多,不需要再修那些(不淨觀)了。

附錄:

《滿意歌》 密勒日巴尊者 造 張澄基 譯

敬禮三身上師前,加持窮子得山居。
既無親朋為掛念,亦無仇怨相牽纏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親友不顧我將老,弟妹莫認我死期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我死悄悄無人知,我屍鳥鷲亦不見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我屍一任蒼蠅食,我血一任蟲蛆飲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洞內死屍無血痕,洞外杳然絕人跡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我屍周圍無人繞,我死不聞人嚎哭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我行何方無人問,我止我住無人知,如是死於崖洞裡,無悔無恨心滿意。
無人寂靜崖洞處,窮人所發此死願,為利一切有情故,諸佛加庇使圓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