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醫師承實錄(疑難雜癥治驗)

作者:余國俊


23、心悸8年 從前醫中避免重蹈覆轍

診斷現場

女患,40 歲,1987年12月 25 日初診。
主訴:心悸八年。患者產育後曾人流三次,患過腎盂炎、慢性腸炎,體質漸差。

八年來經常感覺心中悸動不安,胸膺窒悶,隱痛,短氣,冬春季節及陰雨天諸症明顯加重;且每因情懷不暢、受涼、勞累而誘發早搏及心動過速,心跳可達150~180 次/分;夜眠或午眠時,於目合而將欲入睡之際,往往突發早搏而難以入眠。經心電圖檢查,心臟無器質性病變,西醫擬診為“房性早博”、“陣發性心動過速”。長期服安定、心得安、穀維素、維生素、複方丹參片、腦心舒等,中藥曾疊用安神定志丸、歸脾丸、天王補心丹、複脈湯,療效平平。

刻診:症如上述,身形瘦削,面憔悴,眼眶、顴部色稍黯,經期少腹痛,經色偏黑夾血塊;舌質紅,邊尖有瘀點,舌下靜脈呈紫暗色,苔黃薄膩,脈細,偶有促象。

辨證論治

[老師]心悸是心系疾病的主要證侯之一,有虛有實。虛證有心氣虛、心陰虛、心脾兩虛、腎陰虛、腎陽虛等;實證則有痰飲、瘀血。

若為純虛證或純實證,治之不難。但臨床所見者多為病程較長的虛中夾實或實中夾虛證,治之較為棘手。如本例心悸八年,此前曾人流三次,患過腎盂炎、慢性腸炎,體質漸差而累及於心,虛象昭然。但長期服用鎮心安神、補養心脾以及滋養心陰、溫通心陽之方藥而療效平平,可見不是純虛之證,而是虛中夾實之證。

[學生]從患者眼眶、顴部色稍黯,經期小腹痛夾血塊,舌有瘀點,舌下靜脈呈紫暗色等來看,夾有瘀血是很明顯的。但老師還考慮到痰的方面,言其“痰瘀阻滯心絡”,不知這“痰”從何處辨來?

[老師]從整體上看,患者似無痰可辨。患者有一個特異症狀:睡覺時於目合而將入睡之際,往往突發早搏而難以入眠。這一特異症狀便是痰飲停於心下的確徵。

為什麼呢?大家知道,人之所以能入眠,全賴心腎相交,即心陽下降交於腎,腎陰上升交于心,而成“水火既濟”之態。今痰飲停於心下,則于心陽下交于腎之道路上成阻,使心陽不能息息下達,必鬱結而內陷,且化熱化火,火熱擾亂心神,則驚悸而不能入眠矣。此乃心臟突發早搏而驚悸不寐之緣由也。

況痰飲之與瘀血,總是交互為患,難分難解,是以古賢今賢,鹹謂“痰瘀相關”。這就提醒臨證者治療心悸之時,不僅要重視瘀血,而且要在胸中存一“痰”字。縱無顯性之痰可辨,亦當細推是否存在隱性之痰;何況痰飲停於心下而致驚悸不寐,本系顯症乎!若此者,則當於補益心臟氣血陰陽之際,配合化痰祛瘀通絡藥物。

考慮為心陰虧損,心陽不足,痰瘀阻滯心絡之證。治宜滋養心陰,溫通心陽,化瘀祛瘀通絡。

予生脈散合桂枝甘草湯、溫膽湯化裁:潞黨參15g,麥冬 20g,五味子6g,桂枝15g,炙甘草 6g,法夏 10g,茯苓 15g,陳皮 10g,枳實 10g,竹茹 10g,苦參 10g,甘松 6g,五靈脂15g(包煎)。6 劑。

二診:心中似乎較前平穩—些,餘症如前,脈仍偶有促象。
上方去陳皮、竹茹,加桑寄生 20g,北細辛6g,三七粉 6g(吞服),苦參增至 20g,甘松增至12g,6 劑。

三診:服藥期間適逢月經來潮,小腹痛減輕,血塊減少,心悸明顯緩解。舌質淡紅,邊尖瘀點已暗淡,舌下靜脈色基本複常,脈細已無促象。
上方加黃芪30g,石菖蒲 10g,炙遠志 6g,6 劑。微火烘脆,軋細,煉蜜為丸,每丸約重10g,每次 l 丸,日三次,連服 40 天。

效果:一年後因他病來診,言服完一粒心悸進一步減輕,乃照方炮製續服二粒。數月來雖偶發早搏及心動過速而出現短暫心悸,但無須服西藥,稍事休息即安。眠食正常,氣色較好。

思辨解惑

[老師]徒事補益,非其治也。即如清代醫壇怪傑陳士鐸,其治療心悸怔仲之證,偏不補心而去養肺,或滋腎,或壯膽,但也不忘配用貝母、竹瀝、白芥子、竹茹、遠志等化痰之品。而本例初診在用生脈散合桂枝甘草湯補益心臟氣血陰陽的基礎上,配合溫膽湯化痰清熱寧心,加五靈脂祛瘀通絡,苦參改善心律,同時加甘松醒脾悅胃,而防苦參之苦寒傷脾胃。

[學生甲]苦參本為清熱燥濕、祛風殺蟲、利小便之藥,老師卻用於改善心律,有何依據?

[老師]經現代藥理研究證實,苦參有降低心肌收縮力,減慢心搏,延緩房性傳導及降低自律性等功用,故能治療快速性心律失常,如心動過速,過早搏動,心房顫動與撲動等病。古人雖無法知道得如此確切,但也不是茫然無所知。如《神農本草經》謂苦參“主心腹氣結”,後世藥物歸經學說將苦參歸入心、肝、胃、大腸、膀胱經,其歸心經是放在首位的。《本草經百種錄》謂苦參“專治心經之火”,《肘後方》以“苦參三兩,苦酒一升半,煮取八合,分二服”,治療“中噁心痛”。

還有本例:二診時加用的桑寄生,傳統僅用於祛風濕,補肝腎,強筋骨,安胎等,而經藥理研究證實,桑寄生有類似異搏定之作用,對房性早搏、室性早搏及陣發性房顫有一定療效。可見治療本例房性早搏及陣發性心動過速之加用苦參加桑寄生,屬於“辨病施治”。臨床實踐證明,治療心律失常,應當辨病與辨證相結合,首重辨病。

[學生乙]是辨西醫的“病”還是辨中醫的“病”?

[老師]這裡是指辨西醫的“病”。西醫認為,心律失常分為功能性與器質性兩大類。功能性者多為植物神經功能失調,器質性者則是心臟病的合併症;前者易治,後者難醫。而患者之心律失常到底是功能性的還是器質性的,單憑中醫傳統的望聞問切四診是無法辨認和確診的,而必須經心電圖檢查,有條件者可使用超聲心動圖。

[學生丙]我理解老師強凋治療心律失常時要首重辨病,目的是明確診斷,做到心中有數,以便制定綜合治療方案,並準確地判斷其預後,但絕不意味著倚重“辨病施治”而貶低辨證論治。

[老師]非常正確!診斷要首重辨病,要儘量利用現代醫學的各種檢查手段,但治療則要求辨病與辨證相結合,宏觀辨證與微觀辨證相結合,專方專藥與辨證論治相結合,以期提高療效。

若患者之心悸並非經年宿疾,而是突發或偶發的新疾,在檢查條件不具備時,單用辨證論治或方證對應即可。

如江老在少數民族地區行醫時,曾治一彝族婦女,28 歲,突然發病,感覺陣陣心悸欲落,發作時全身振顫不能自己,臥床月餘,入縣醫院後經西藥治療無效。一日夜半,心悸大作,家屬急呼搶救。江老見其蜷臥床上,厚覆被褥,全身顫抖,乃至床欄亦動搖不已,但自覺並不惡寒。江老對照《傷寒論》真武湯證條文,“心下悸,頭眩,身困動,振振欲擗地……”,急書真武湯加龍骨、牡蠣,當夜連服二劑,振顫漸止。守服數劑,心悸振顫即未複作。

[學生甲]據說老師治療心悸,除了慣用本例方藥之外,還喜歡用張錫純之方?

[老師]張錫純治心病有兩首名方,一為定心湯,治心虛怔忡;一為安魂湯,治心中氣血虛損,兼心下停有痰飲,致驚悸不眠,用之多驗。

定心湯用龍眼肉補心血,棗仁、柏子仁補氣,更用龍骨入肝以安魂,牡蠣入肺以定魄,並配用山萸肉,便能收斂心氣之耗散,再少加乳香、沒藥流通氣血以調和之。經臨床驗證,若兼有熱象者,酌加苦參、桑寄生,療效尤佳。

安魂湯則是在用龍眼肉補心血,棗仁補心氣,龍骨、牡蠣安魂定魄的基礎上,配用半夏、茯苓消痰飲,赭石導心陽下潛,使之歸藏于陰,以成瞌睡之功。

為何要消除痰飲?張氏自注云,“方書謂:痰飲停滯心下,其人多驚悸不寐。蓋心,火也;痰飲,水也。火畏水刑,故驚悸致於不寐也。然痰飲停滯於心下者,多由思慮過度,其心臟氣血,恒因思慮而有所傷損”。故在補益心臟氣血陰陽的基礎上,必須配用消除痰飲之品,方克有濟。

[學生乙]近年來屢見運用《傷寒論》炙甘草湯治療心律失常獲良效的臨床報導,我用之卻療效平平,是何道理?

[老師]《傷寒論》云:“傷寒,脈結代,心動悸,炙甘草湯主之”。審系心臟陰陽兩虛之證,炙甘草湯誠為首選之高效方。

而使用此方獲得高效的關鍵,除了認證無差之外,還有兩點:一是照搬原方的劑量,二是如法煎煮和服用。據柯雪帆等學者考證,張仲景時代(東漢)的1斤合250g,1兩合 15.625g,1升合 200ml,柯氏等人經多方面論證之後認為,張仲景方劑中藥物的劑量,應當按照上述資料來折算。這樣,炙甘草湯的劑量就比目前臨床常用劑量大得多。例如方中生地黃一斤,折合今之 250g炙甘草 4 兩,折合今之 62.5g.其餘藥物的劑量亦當照此折算。至於如法煎煮和服用,是指方後之注“上九味,以清酒七升,水八升,先煮八味,取三升,去滓,內膠烊消盡。溫服一升,日三服”。我曾遵此治過幾例室性早搏,療效確實不錯。但脾胃虛弱者,服之易致滿悶或溏泄,用之宜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