牽手,是一世人的代誌


2013-03-19 親子天下雜誌 43期 文/李翠卿

在福容飯店幫阿基師拍攝雜誌需用的照片時,耽擱了好一段時間。理由是,他的「粉絲」實在太多了,所到之處,無不引起一陣驚呼騷動,紛紛要求合照或簽名,而他也都親切應允,要等他周遭「淨空」,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「阿基師」這三個字,已經不只是一個「名廚」而已了,而是一個「現象」。

財經雜誌把他封為頂尖的「紫領人才」,職場雜誌要他分享人生成功心法,電視媒體則把他塑造成國民偶像。

今天,應該沒有人會覺得他入錯行吧?但在四十多年前,還是個少年的阿基師鄭衍基,卻曾因想要做廚師,跟一心希望他成為讀書人的父親鬧得劍拔弩張。他的父親,一直很遺憾長子選了這個跟自己一樣「沒出息」的行業。

在成為家喻戶曉的「阿基師」以前,他也曾走過一段坎坷的歲月,為了償還債務、養家活口而疲於奔命。幸好,他有一個理解他、相信他的妻子,才能成就今天的阿基師。

阿基師個頭不高,樣貌也實在稱不上英俊,但阿基嫂則是相當秀美的女性。當初妻子娘家人第一次見到他時,曾私下問女兒:「你哪會揀一個這麼矮擱這麼醜的尪?」妻子只是輕描淡寫的笑說:「醜醜尪,呷未空。」

在她一路情義相挺之下,如今,這個「醜醜尪」,還真的出人頭地「呷未空」了。

誇獎阿基嫂「眼光好」,阿基師說,不能這麼說,這樣說好像自己本來就很好,其實那是因為有她做太太,要是換了別人做太太,也許就沒有今天了。

阿基師一直說自己是老一輩,不擅長說甜言蜜語,但這句話,應該是普天下人妻,都想聽到丈夫說的殺手級感性告白吧。


Q:你為何會走上廚師之路?跟令尊(也是廚師)有關係嗎?

A:我當初想當廚師,可是經過家庭革命的。我爸爸雖然是廚師,但當年廚師並不是什麼體面行業,他非常不希望他的長子也「步上後塵」。

我爸爸並不是一開始就做廚師,他文質彬彬,寫得一手好字,年輕時在大陸還做過私塾老師。後來,又往返兩岸買賣水貨做生意,沒想到風雲變色,國軍撤退來台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,只好在台灣定居,另娶了我媽媽。

為了過日子,他透過同鄉介紹,到小餐館從廚房雜務開始做起。他雖然沒有廚房底子,但一方面悟性高,二方面手腳勤快,很快就學會一身功夫,後來在「五月花酒家」當廚師。

這個「五月花酒家」在當時,可是政商名流雲集的高級招待所,不過,我爸爸一直鬱鬱不得志,覺得自己「淪落」到廚師這一行,實在是情非得已的下下之策。

當年的台灣還在喊「反攻大陸,解救同胞」的口號,我爸總盼著有生之年能夠回鄉,希望我這個長子能努力讀書,好拿個大學學位,將來跟他一起回大陸老家光宗耀祖。

問題是,我對讀書根本沒有興趣,反倒對廚房裡的活兒,件件都有感情。十六歲那年,我考上學校卻遲遲不去註冊,跟我爸爸攤牌,他勃然大怒咆哮:「你是想像門口擔屎的那樣嗎?」當時還沒有化糞池等下水道系統,幫人擔屎清糞,是社會地位很低的行業。

接連好幾天,我爸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,我心裡沮喪,約了幾個朋友,到現在的福隆海水浴場紮營了三天解悶,回家後才知道事態嚴重,亂哄哄擠了一屋子人,親戚、警察都來了。我一現身,媽媽衝上來抱著我痛哭,倒是爸爸指著我鼻子凶悍罵道:「敢出去就不要回來了!」

我鼓起勇氣告訴我爸:「我不想讀書,我想做你這一行。」他怒不可遏,抽出皮帶就劈頭劈臉的打,親友們趕緊緩頰,媽媽也哭道:「做廚師總比學壞好!他要是真的一去不回,以後誰人給你捧公媽(祖先牌位)?」我爸無奈之下,才勉強讓我入了這一行。

Q:你的廚藝是父親親自調教的嗎?

A:當然不是!我跟我爸水火不容,他不願教我,把我介紹到其他餐廳學習。我的學徒之路走得很辛苦,但因為是我自己執意選擇走這條路,所以,在外頭受傷、受委屈,我都不會拿回家說。

記得有一次,我扛著整桶的熱稀飯,因為廚房地板滑,一個不小心,頓了一下,熱粥濺了上來,臉一偏閃過了,但脖子、胸口被熱粥這麼一潑,皮都燙脫了。那個時代,我們這種做廚房活的人,哪有可能為了這一點意外就送醫急救?黑人牙膏抹一抹,繼續幹活!回家後,當然不敢說,只是蒙了頭睡覺。

我媽覺得奇怪,怎麼這小子今天這麼安靜?過來一看,嚇得叫了好大一聲,連忙把我爸叫來。我弓著身子蜷在床上,只聽到我爸冷哼了一句:「不要管他,他自己選的,自己負責。」

聽在耳裡,心中五味雜陳,我想我爸也不是真的這麼鐵石心腸,但因為他的脾氣躁,我的個性也倔,我們始終比較沒有「緣」。

Q:你跟令尊的關係一直都這麼緊張嗎?

A:我們父子一直都比較疏離,但到頭來,他最信靠的,也就是我這個長子了。

我爸晚年,家中經濟狀況開始走下坡,我媽媽又幫人作保,莫名其妙背上三百多萬債務,後來一直以會養會,債務最多的時候,高達七百多萬元。當時錢很大,黃金一錢才兩百多元,七百多萬元可以買兩棟中山北路的房子。

我爸生前,曾多次語重心長對我說:「以後這個家就要靠你了。」當時我二十幾歲,還有點懵懂,我爸走後,我才恍然大悟,這個擔子有多重。

辦我爸後事的時候,家裡請了菜姑仔(女修行人)來唸經,家人哭哭啼啼,但所有儀式我都有口無心。我的感受與其說是悲傷,還不如說是惶恐,腦子裡只想著:以後日子該怎麼過下去啊?

我當時已經娶妻生女,全家人每天睜開眼睛就要用錢,外頭還有大筆債務,你說我能不慌嗎?我家當時只剩下一點薄產了,我爸媽都不願意賣房子,但,就算把家裡的房子賣了,也填不了這個大洞呀。

說也奇怪,每一段法事中場都會擲筊,但無論怎麼擲都擲沒筊(兩反,意指否定),菜姑仔問眾人:「甘有阿公心頭掛念的人沒在場的?」我心想,難道我爸在天之靈也察覺到我心裡的矛盾嗎?不知道為什麼,心中突然一股衝動,竟一個箭步上前,抓起了筊就摔過去,大聲吼道:「爸,我知道你不願意,但我一定要賣房子了,不然日子該怎麼過下去?」

結果,這一摔竟擲出了個「聖筊」(一正一反,意指同意)。

Q:據說你們還債還了好幾年,支持你熬過那一段苦日子的最大力量是什麼?

A:我只能說,我有福氣遇到一個好女人。

活到這歲數,「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來時各自飛」這種事我看太多了;但是我太太在大難來時,沒有放我鴿子,還願意跟我做同命鴛鴦。

她嫁給我時,我是兩家店的主廚,家裡還有兩間房子。家裡經濟剛出狀況時,我並沒有告訴她,我不是故意要隱瞞,我只是覺得,讓她知道,只是多一個人煩惱,我不想讓她煩惱,所以沒有講。沒想到事情到末了,還是解決不了,她知道以後,深受打擊,一開始心裡也過不去。

有一次,我睡到半夜,翻身發現太太不在身邊,我趕緊起來找,結果發現她一個人在廚房喝悶酒,已經灌了半瓶的威士忌,我大吃一驚,上前拍拍她,沒拍幾下,她就吐了一身,我趕緊把她抱到浴室幫她清洗。

讓老婆過得這麼痛苦,我這做老公的,真的是無地自容。我一邊擦拭,一邊懇求她:「相信我,我一定會解決這個問題的。請你看在我們兩個女兒的面子上,一定要挺我!」她看著我,哭了,也一直說對不起、說她錯了,說到最後,我們都語無倫次,只能相擁而泣。

不過,從那一夜開始,我們就決定同心面對這個困境。夫妻同心,力量是很大的,我們熬了幾年苦日子,沒有跑路、沒有離婚,一起還清了所有債務,苦盡甘來、鹹魚翻身。

Q:你們是怎麼解決那筆債務的?

A:除了賣屋償債,我還「劈腿」做了好幾份工作。白天九點到下午兩點在餐廳上班;兩點到五點餐廳休息,則到電影院門口賣玩具;五點以後回餐廳繼續幹活;九點餐廳下班,我則到地下酒家幫忙做點小菜、火鍋什麼的。

凌晨一點交班,趁著還有一點體力,趕到中央市場兼差。那個時間,正好是魚貨車、水果車、蔬菜車開始下貨的時間,只要把這些食材搬到指定冰庫,就有現金可領,大方一點的頭家,還會免費送你一些食材拿回家吃。

除了那些工作,我偶爾還會去味全家政班教人家煮菜,就這樣加減賺,這裡撿一點、那裡撿一點,一個月也讓我賺到七、八萬元。只是蠟燭好幾頭燒,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,搬貨搬到內傷,要吃十八銅人行氣散祛傷解鬱透中氣,瘦得不成人形,太太看了都不忍心。

有時候,我跟我太太還會接辦桌的訂單,一接就是二、三十桌,把食材準備好,兩個人踩著三輪車,就這樣開始辦起桌來。

對,你沒聽錯,二、三十桌酒菜,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,沒有別的助手了。我負責廚房,她負責外場,我在裡頭拚命煮,她在外頭拚命端,散席後兩個人一起拚命收,當真是合作無間。

我太太人外表甜甜的,但她可不是弱不禁風的林黛玉,而是那種肩能挑手能提的能幹女人,一口氣可以端走六個沉甸甸的佛跳牆,四平八穩,連晃都不晃一下,很厲害的。

那時候,我在外面打拚,她在家也沒閒著,除了做家庭手工,還經營了一個小吃店。用餐時間,把孩子用背巾背在背上,雙手則空下來炒飯炒麵張羅客人。這麼苦,換做是個性嬌貴一點的女人,早就受不了了。

我打從心底感激我的糟糠妻,在我人生的谷底,仍然對我不離不棄,而且,把我們的兩個女兒教養得規規矩矩,又對我媽媽包容照顧,她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牽手。

Q:你說太太「對媽媽『包容』照顧」,為什麼會用「包容」來形容她們的婆媳關係?

A:我媽媽本來是個慈母,但因為家道中落,她心裡積鬱難消,人就比較嘮叨,有時一股氣上來,難免口不擇言,還曾說我太太是「剪刀柄、鐵掃帚」(台語形容女人剋夫),帶衰我們家。這話很傷人,所以剛開始,她們婆媳之間是有一點心結的。

後來,我媽媽中風了,沒辦法自主行動,記得她出院回家我第一次幫她洗澡,她一直執拗的把我的手撥開,我想,她一方面是害臊難堪,二方面則是觀念傳統,覺得:「要也是媳婦代勞,怎麼是兒子做?」我連忙哄她:「媽媽,沒關係,人都會生病啊,我來也一樣。」

我太太在浴室門口旁觀這一幕,半晌,轉過身默默哭了,從那一次之後,她主動接手了幫我媽洗澡的工作;後來,我媽媽臥病在床,多半也是我太太照顧。我心裡明白,那是因為我太太心疼我,不忍心我工作家庭兩頭燒,所以願意放下前嫌,承擔我這做兒子應該做的事。

老一輩形容夫婦之間是「恩情」,真的沒錯,她對我的付出,已經不只是愛情,更是一種恩情了。

我沒什麼可以報答她的,但我有對她許諾,我這輩子,永遠都會把她放在第一順位。

Q:你成名以後,女性粉絲很多,說是「師奶殺手」也不為過,太太會不會擔心?

A:我太太有些姊妹淘的確警告過她,要「小心一點」,男人有名有錢就會作怪,可是我太太從不對我查勤,她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。

我現在年收入很多,全都自動交給太太打理,「以示忠誠」(笑)。

這些年,我的確遇過一些女性對我示好,還有瘋狂粉絲寫信表態:「阿基師,我好愛你,我願意沒有名分跟著你。」我一笑置之,馬上就揉了丟掉;也有女性主動說她想做我乾女兒,我都四兩撥千斤:「我家全都是女生,『陰氣』已經夠重了,心領了。」

對於那些「花花草草」的曖昧信息,我從來沒有「暈船」過。跟女藝人錄影,我眼睛絕不敢亂瞄;就連在學校要教女學生做菜,我都只會用筷子來點撥,絕對不會隨便碰人家一根手指頭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。在婚姻裡,你要先「自愛」,配偶的信任才會跟著來。

Q:你覺得婚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?你自己也是兩個女兒的父親,你希望女兒建立什麼樣的家庭?

A:現代人的婚姻觀是「合則聚,不合則散」,但我是老一輩的人,我對婚姻的看法是「牽手,就是一世人」,責任感比愛情重要,如果婚前你就抱著「以後不合再來離婚」的念頭,那乾脆不要結好了。

夫妻倆來自不同的原生家庭,當然會有很多差異,怎麼和平相處一輩子?這麼多年來,我一直深信一個道理:吞忍,才能聚緣、聚財。在家裡面,哪有什麼非得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大事?不必事事爭輸贏,爭贏了面子,搞不好輸的是裡子。

也許你不相信,但我跟我太太平時真的是不吵架的。不是因為我們沒脾氣喔,是因為我們選擇不要對立。台語說,做人要「互相」,做夫妻更要「互相」—互相扶持、互相疼惜、互相吞忍。

我太太也曾經問我:「你希望以後女婿是怎樣的?」我其實沒什麼特別要求,就是希望他們能做到「互相」而已。我女兒出嫁那天,下跪拜別父母時,我告訴她:「你看我跟你媽媽平常怎麼相處的,就知道我要給你什麼勉勵了。」

一個家裡的人,如果都願意「互相」,我相信什麼關卡都挺得過去。日子好的時候,加倍幸福;日子不好的時候,也能有情飲水飽、有情飲水甜。